【本文是作者“manbetx app苹果 学者‘百人百访’”系列高端对话的最新呈现。】
菲尔兹（R.S. Fields）是一名专注于创作短篇小说的作家，尤其擅长这一体裁。他相信人工智能永远无法取代一位深谙如何讲述引人入胜故事的优秀作家。人类境况中存在种种独特之处和细微差别，这些是难以被复制的，比如那种并非显得或感觉像机器人的真挚情感。例如，听听由AI语音朗读的小说，再对比一下由真人读者朗读的版本，两者的差异立竿见影。人类的语调和节奏是无法被完美复制成可信作品的。这种差异就好比脱水冷冻餐与家常烹饪餐之间的区别。从技术层面讲，两者都能满足人们的饥饿需求，但只有一种能带来那种让人感到满足的情感与生理反应。
以下是访谈实录。
菲尔兹（R.S. Fields）问：作为一名美国短篇小说作家，你是否认同 “人工智能永远无法取代擅长讲述动人故事的优秀人类作家” 这一观点？你认为人类作家在捕捉人性的独特性与细微之处时，拥有哪些AI无法复制的核心优势？
菲尔兹：我认为人工智能非常擅长创作模式化、标准化的内容，比如简历、投稿信、故事梗概这类公式化写作。但涉及更具个人色彩的小说创作时，我相信人工智能永远都会有所欠缺。
举例来说，首先是亲身具身的生命体验。人类写作时，往往会调动感官、身体记忆与现实情境，以AI无法做到的方式塑造故事的语气与细节。其次是真实的主体性。作家传递的是独一无二、不断变化的内心视角与审美偏好，这些都与个人历史紧密相连，而非仅仅是统计意义上的常见措辞。
情感冒险与脆弱性也是人类独有的——作家可以坦然展露尴尬、矛盾、悲痛或喜悦，表达出真切坦诚的感受，而非人工模拟的情绪。还有道德想象力与责任感：人类作家会做出价值判断、与良知博弈、对社群与后果负责。此外是文化情境与隐性知识：人类活在微观文化、方言、肢体语言、仪式与潜台词之中，这些源于亲身参与，而非文字描述与条目罗列。最后是偶然性与联想式跳跃：创作灵感往往来自不可预测的感官或社交际遇、梦境、身体感知，这些都是AI缺乏、也无法以同样方式获取的源泉。
问：你认为真挚情感的表达是人类作家的核心能力之一吗？在你看来，为何AI难以呈现不 “机械”、更具温度的真挚情感？这种情感表达对短篇小说的魅力有何意义？
菲尔兹：一个人类作家哪怕文笔笨拙、节奏不稳、甚至结构有缺陷，只要情感真实，读者就会愿意读下去。缺少情感真实，即便技巧完美，文字也会显得空洞。
人类作家不是模拟情绪，而是回忆、重构、再度亲历情绪。写悲痛时，往往会透过亲身经历、身体记忆、生理与心理感受来呈现。而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是矛盾性—— 真实情绪是混乱、多层、常常不合逻辑的，人类会本能地保留这种混乱感。
AI的困境并非缺乏词汇，而是它生成意义的方式：它没有生命体验。另一个根本原因是：人工智能没有任何感受。它只是预测与情感相关的语言模式。
比如：
人类会写：
“他在那些曾经厌恶的寂静时刻里，想念她。”
AI却往往写成：
“他非常难过，非常想念她。”
前者是暗示情感，后者是贴标签。
AI习惯于直接告知，而非唤起：
“她心碎了。”
“他非常愤怒。”
人类写作则常把情感藏在行为里：
“她把咖啡热了三遍，却一口没喝。”
“他反复编辑一条短信，最终还是没发送。”
情感是被读者感知，而非被作者宣告。
AI缺少情感冒险，而人类作家恰恰相反：那些可能冒犯读者的难堪真相、道德模糊的情绪、脆弱赤裸的表达，都是作家创作的一部分。AI倾向于抹平一切，永远产出 “安全得体” 的内容，而非直击人心的文字。这种过度平滑，就是人们觉得 “机械感” 的来源。
还有潜台词的连贯性。温度往往藏在未说出口的潜台词里。AI可以生成潜台词，却无法将其锚定在内在情感真实中，因此显得刻意装饰，而非自然而然。
对短篇小说而言，篇幅有限，无法慢慢铺陈，必须依靠情感压缩。那种读完后久久不散的余味，才是让人记住的关键。没有真挚情感，故事就只是一段轶事，而非一段体验。读者只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感受不到它为何重要。我有一辆特斯拉，我让车上新搭载的AI讲一个5分钟内打动人心的故事，结果得到的是平淡、僵硬、空洞的文本，像拼凑出来的 “科学怪人”—— 电脑只是把不同故事的碎片拼接在一起，输出它被程序认定为 “感人” 的东西，实则毫无感染力。
问：正如人工智能语音和人类朗读小说之间的差异显而易见一样，您认为人类的语调和节奏对短篇小说的叙事效果有何影响？为什么人工智能难以完美地复制符合故事情感的语调和节奏？
菲尔兹：人类的语调与节奏绝不只是表达工具，它们本身就塑造着意义。尤其在短篇小说中，每一句话都分量千钧，表达方式往往与内容本身同等重要。
人类叙述者会精妙地调整音调、语速与重音，以呼应情绪的流转：在真相揭晓前稍作停顿，便能营造紧张感；柔和的语调传递亲密或哀伤；上扬的节奏则暗含不安与恐惧。人类的表达常常与字面语义形成反差，甚至让字面意思变得复杂。例如，同一句话，平淡读出代表认命；带着颤抖读出，则暗含恐惧或压抑的怒火。
节奏与结构至关重要。埃德加・爱伦・坡、雷蒙德・卡佛等作家都极度依赖节奏 —— 短促利落的句子、余韵悠长的短语，共同营造出强烈的心理效果。技艺娴熟的人类叙述者，会将这种节奏发挥到极致。
人工智能难以复刻这种能力，因为它需要情境感知能力与微观层面的细腻敏感度。比如，一个单词的重读方式，可能取决于三段之前的内容；一次停顿，可能对应某种从未明说的潜台词。AI 往往缺乏这种深度、动态的细微调整能力。它也许能套用大体合适的语气，却会错失那些让叙述充满生命力的微小细节。
不完美，反而意味着真实。 人类会自然流露细微的不规则之处：轻微的呼吸停顿、起伏不均的语速、不够精准的时机把控。这些 “瑕疵” 恰恰是真诚的证明。AI则倾向于过度流畅与规整，反而显得虚假 —— 因为真实的情绪极少被完美控制。
人类叙述者是在诠释故事，几乎如同演员演绎剧本；而AI本质上只是在执行预测出的语言模式。诠释与执行之间的鸿沟，正是叙述 “灵魂” 所在之处。
问：有人将AI创作与人类创作的差别比作冻干速食餐与家常菜—— 前者满足基本需求，后者带来身心双重满足。你如何理解这个比喻？在短篇小说创作中，这种 “情感满足” 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
菲尔兹：把AI写作比作速冻食品、人类写作比作家常菜，这个比喻很好地解释了我们阅读故事的本质体验。速冻食品快捷、稳定、每次都 “刚好够用”，但没有人情味；家常菜即便不够完美，也能让人感受到用心与关怀。同理，人类写作像是来自真实的人、真实的经历，而AI写作更像模式拼凑。
在短篇小说中，情感满足源于这种真实感。人类作家常常加入一些对情节看似无用的微小细节，却让故事贴近生活：人物说话前的犹豫、同时怀有两种矛盾情绪。这些瞬间让读者感到看见的是真实，而非设计好的剧情。
情感满足的另一部分是：人类故事并不总给出清晰完美的结局。它不解释一切，反而保留未解决的情绪，让读者更深思考，并将自身经历代入故事。海明威就擅长这种风格 —— 未说出的话，和说出的话同样重要。
归根结底，短篇小说的情感满足，来自于感受到文字背后站着一个真实的人。不止是故事合理，更是故事真切，哪怕混乱、不完整。这种真诚，让人类写作更具意义。
问：在你多年的短篇小说创作中，是否曾捕捉过微妙的人类情感、描绘过独特的生命体验？你认为这些难以复制的创作细节，对打造动人故事起到什么关键作用？
菲尔兹：在多年创作中，最有意义的挑战之一，就是捕捉那些安静、近乎无形的情绪——它们塑造着人们看待世界的方式。这些不是张扬激烈的情绪，而是细微的语气变化、犹豫、记忆碎片，揭示更深层的真实。一个人物可能在回答简单问题前停顿，或注意到旁人无关紧要、却对他极具私人意义的细节。
这些瞬间往往比宏大宣言更真实，因为它们反映了情绪在人内心真正存在的方式：微妙、常常难以言说。
当作家成功呈现这些细微之处，故事就开始重建真实生活的质感。它不再是人为编排的事件序列，而是像真实活过一样。读者会在人物内心安静的矛盾中看见自己：快乐与遗憾并存，爱可以通过沉默这样微小的方式表达。
这些细节难以复制，因为它们不仅需要技巧，更需要细致观察、共情能力，以及对 “人类经历从不规整、从不可预测” 的理解。
这类细节在打造动人故事时至关重要，因为它们构建了情感真实性。没有它们，故事仍能基本成立，却缺少深度与共鸣；有了它们，最简单的情节也能充满力量。读者不只是在看发生了什么，更是在感受它为何重要。这种连接，让故事从“被读过”变成“被记住”。可以说，微妙的情感细节不只是点缀，而是叙事艺术最核心的要素之一。
问：随着AI技术不断发展，你认为未来AI会成为人类短篇小说作家的辅助工具，还是依然远不及人类？你对人类短篇小说创作的未来发展有何展望？
菲尔兹：随着AI技术发展，它更可能成为人类短篇作家越来越有价值的辅助工具，而非彻底取代者。AI已经可以辅助构思、梳理情节、生成符合叙事结构的初稿，帮助作家突破瓶颈，探索未曾想到的方向。从这个意义上说，AI是提升效率、拓展可能的合作者，尤其在创作初期。
然而，短篇小说的核心在于诠释与表达生命体验的能力，这深深根植于人类意识。人类作家从记忆、个人挣扎、文化背景、情感复杂性中汲取养分，这些都是 AI 难以完整复制的。尽管 AI 可以模仿语言模式、模拟情感表达，但它并不真正体验世界。
因此，由真实人类洞见塑造的故事，与算法生成的故事，永远会有明显差别。读者即便无法清晰言说，也能敏锐感知真实，这种感知将持续影响审美偏好。
展望未来，人类短篇小说创作不会衰落，只会进化。作家可能将AI融入创作流程，用于打磨语言、检验想法、实验风格；同时，原创性与个人声音会被重新重视 —— 这些特质将成为区分人类作品与机器辅助作品的核心价值。
人类创造力与AI的关系，终将是协作而非竞争。在不断变化的格局中，作家的角色或许会转变，但人类视角、情感深度、有意义的叙事，永远是短篇艺术的核心。
（注：王英良，复旦大学政治学博士，中开国际事务（NEIA）西半球研究中心主任，目前在推动“manbetx app苹果 学者‘百人百访’”系列高端访谈项目，力求以新颖的视角呈现世界与manbetx3.0 互动的信号与动态。微信号：porsche910114。本文仅代表受访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www.acphonor.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