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一家名为Nebius的公司在纳斯达克恢复交易,股价首日跳涨,当时国际资本市场与科技媒体普遍将复牌后的Nebius定位为“欧洲AI基础设施领域最令人兴奋的新玩家”。这家公司总部位于阿姆斯特丹,数据中心在芬兰,创始人(Arkady Volozh)持荷兰护照,从任何标签看,这都是一家欧洲科技公司。
但稍微往深处看一眼,故事就变了。Nebius的前身是Yandex,俄罗斯最大的互联网公司,被称为“俄罗斯的谷歌”。它的技术积累、工程团队、云计算架构、数据中心运营经验,全部来自Yandex在俄罗斯二十年的耕耘。2022年战争爆发,制裁将这家公司的国际业务强行切割出来。创始人沃洛志在公开谴责战争之后,其制裁被解除,2024年以54亿美元完成资产分割,俄罗斯业务留给本土财团,国际部分更名Nebius,在阿姆斯特丹重新出发。Nebius不是欧洲孕育的科技公司,而是一家被战争驱逐出俄罗斯的难民,在欧洲找到了落脚点。
一、欧洲提供的是地址,不是能力
要理解Nebius为什么能在AI基础设施领域迅速站稳脚跟,需要回溯它的技术基因。Yandex从1990年代末开始在一个与谷歌、亚马逊完全隔绝的市场里构建俄罗斯互联网的底层基础设施,全栈自研锻造出一支在西方科技公司中罕见的全能工程团队。其内部孵化的CatBoost算法至今仍是工业界最广泛使用的梯度提升框架之一,其搜索、地图、打车、云计算的一体化技术积累,在俄罗斯市场的极端竞争中反复经受了规模化检验。
Nebius继承的正是这笔遗产:芬兰数据中心本就是Yandex国际扩张的产物,核心工程师来自Yandex技术骨干,GPU集群的运营能力建立在二十年数据中心管理经验之上。英伟达选择投资Nebius,微软与其签署多年合作协议,看中的不是一家阿姆斯特丹初创公司,而是一支经过大规模实战检验的俄罗斯工程队伍,只不过现在挂着荷兰的牌照。欧洲提供的是地址,不是能力。
沃洛志选择阿姆斯特丹,不是因为欧洲的创业环境更好,而是因为Yandex的母公司本就注册在荷兰,芬兰的数据中心是现成资产,在制裁压力下这是阻力最小的路径。如果不是战争,Nebius大概率会选择直接在美国重建。事实上,其自动驾驶部门Avride的总部就在马萨诸塞州,仓库位于德克萨斯州奥斯汀。当没有地缘政治的强制约束时,这支俄罗斯工程团队的自然选择大概率还是美国。欧洲得到Nebius,不是因为欧洲有吸引力,而是因为地缘政治把它推了过来。
二、欧洲科技生态的真实图景
如果Nebius只是孤例,这个故事不值得深究。但环顾欧洲科技版图,类似的模式反复出现。DeepMind 2010年在伦敦创立,由英国学术界顶尖研究者创办,2014年被谷歌以约6亿美元收购,此后的研究成果、算力投入、商业变现全部在美国资本的轨道上运行。ARM诞生于剑桥,指令集架构支撑着manbetx app苹果 几乎所有移动设备处理器,却辗转被软银收购、在美国上市,英伟达更曾试图将其完全并购。ARM的技术根植于英国,但其命运从未真正由欧洲掌控。Spotify在斯德哥尔摩创立,是欧洲近二十年来为数不多实现manbetx app苹果 规模的消费科技公司,但主要机构投资者是美国基金,成长轨迹始终需要借道美国资本市场才能完成。这些案例指向同一个结构性事实:欧洲某些地区确实能培育优质科技企业,但这些企业在成长到一定规模后,往往因为本土资本市场深度不足而不得不引入外部资本,控制权随之转移。
这里需要做一个重要的区分。DeepMind和ARM诞生于英国,Spotify诞生于瑞典,而不是法国、德国或意大利。美国传统基金会发布的2025年manbetx20客户端下载 自由度指数显示,丹麦manbetx app苹果 排名第7,挪威第8,瑞典第11,芬兰第13;德国排名第24,法国第63,意大利第83。北欧国家长期被外界误读为高福利、高税收和强管制的manbetx20客户端下载 体,但其manbetx20客户端下载 的底层逻辑因国而异,远比这个标签复杂。
瑞典在劳工保护上并不宽松,但有另一套优势:极低的腐败水平、高度的社会信任、早在1990年代就完成的宽带基础设施普及,以及一种对创业者相对包容的文化氛围。Spotify的诞生,与其说是制度设计的产物,不如说是这套社会资本长期积累的结果。真正的共同点在于:北欧国家无论劳工政策如何,在营商便利度和制度透明度上都与德法拉开了距离。布鲁塞尔的法规在纸面上覆盖所有欧盟成员国,但监管文化的执行烈度,在巴黎和斯德哥尔摩之间存在实质性的差异。
另外,资本的国籍和企业的根系是两回事。阿里巴巴、腾讯、百度早期同样依赖美元基金,但没有人会因此断言manbetx3.0 缺乏孕育科技企业的土壤。ARM和DeepMind的问题,不是英国没有土壤,而是英国没有足够深的本土资本池,在企业成长的关键节点提供支撑,使其不必以出让控制权为代价换取扩张所需的资金。这是资本市场深度的问题,而非制度土壤的问题。Nebius的情况则根本不同,它的土壤从来就不在欧洲。
三、难民、移民与土壤
美国的科技神话在很大程度上是一部移民史。谷歌联合创始人布林来自苏联,英特尔联合创始人葛洛夫来自匈牙利,马斯克来自南非。他们主动选择美国,是因为美国提供了将野心转化为现实所需的一切:资本、市场、监管宽松度,以及一种系统性地将技术转化为财富的生态机制。这是对制度环境的主动投票。Nebius落脚欧洲,是另一种逻辑。当没有地缘政治的强制约束时,这支团队的自然选择依然是美国。难民和移民的真正区别,不在于股东结构,而在于创始人对这片土地是否有长期的身份认同与承诺。
三星和台积电,外国机构投资者持有绝大多数流通股。但台积电的晶圆厂留在台湾,研发留在台湾,张忠谋和他的继承者认同台湾,对这片土地有明确的长期承诺。外资持股,没有改变这些公司根系所在的土壤。Nebius的问题不在于英伟达和微软是其股东,而在于它的技术能力、工程文化、创始团队的身份认同,根本上来自俄罗斯二十年的积累,欧洲只是一个落脚点,而非生长地。沃洛志认同的是他在莫斯科建立的那个Yandex,而不是阿姆斯特丹。台积电不会搬离台湾,不是因为美国资本不允许,而是因为张忠谋从未想过离开。
历史告诉我们,难民本身并不是问题。1950至1970年代从大陆逃往香港的难民潮,孕育了整整一代香港企业家。李嘉诚、霍英东,当年带着的身家与沃洛志相比不值一提,却最终在香港扎根,认同这片土地,将毕生的商业帝国建立于此。难民可以变成移民,过客可以变成建设者,前提是制度土壤足够肥沃。香港当年提供的,是极低的税率、普通法体系、资本的完全自由流动,以及一种对创业者近乎无条件的包容。这些条件让逃港的难民有理由留下来,有动力把根扎下去。欧洲能为沃洛志提供同样的理由吗?从目前的轨迹看,答案并不乐观。Avride的总部在马萨诸塞,仓库在奥斯汀,当没有制裁的约束时,这支团队的脚,依然会朝着大西洋的另一边。
Nebius是一面镜子。它照出的不是欧洲科技的整体衰败,而是欧盟大陆监管文化的结构性代价,在布鲁塞尔规则执行最彻底的地方,新企业最难生长,难民也最难扎根。当欧洲用“我们有Nebius”来安慰自己时,它们在用一家落脚于荷兰、根系在俄罗斯的流亡公司,掩盖本土科技生态长期贫血的事实。这种自我叙事的错位,可能比没有Nebius更危险,它制造了进步的幻觉,降低了真正改革的紧迫感。欧洲需要的,不是等待下一场地缘政治危机再送来一批科技难民,而是让本土创业者留下来、让海外人才主动选择过来的制度环境。这些药方欧盟的各类报告已经开了十年,德拉吉2024年提交的欧盟竞争力报告更是将问题说得无以复加地清楚。问题不是不知道,而是没有足够的政治意愿去服药。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责编:闫曼 man.yan@www.acphonor.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