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太平年》了吗？
这部开年大戏聚焦五代十国，以吴越纳土归宋为主线。对于国内观众这部戏不啻为一个新奇的体验，不仅在于其聚焦了大众关注不多的历史时期，而且在主流屏幕上少有地能把投降主义表现得如此清丽脱俗，一改过去批判“投降派”或者“带路党”简单叙事。
归顺是顺天应人，那么抵抗与不服从呢？这触及了历史的幽暗与暧昧：在大一统的叙事中，那些失败者､那些被吞并的邦国，它们在历史上的位置究竟是什么?毕竟，所谓局势所谓人心，很多时候只是事后之明，很少有人真如《太平年》剧中人那样开天眼一样，看到了宋朝就是唯一选项。身在时代洪流中，多数人其实也凭借本能做无谓的布朗运动，去留之间，看似选择，其实不过随波逐流。
幸而，创作者对于类似问题给出了足够的留白。哪怕在多数人人都觉得归宋为上策的时候，依旧有人做出不同的选择。剧中南唐的李元清，可以说在国破家亡之时逆流而上，是不合时宜的人，是失败者，但是亦有失败者的尊严与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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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清是电视剧《太平年》中的角色，演员张晓晨饰演。
出场时候，他已是中年，身份是南唐“秦淮社”大东主，表面是来往诸国的商社，其实是南唐的间谍组织。他在吴越搅弄风云，阴谋动摇其国本，面对高官厚禄收买也不改阵营，说想要要个人富贵，心中始终存家国之念。吴越国君主钱弘俶与之有过多次交锋，但始终评价他为南唐国士，哪怕他的表面身份是商人。
剧中，南唐依旧是南方第一大国，不仅威压吴越，更可以征伐闽国等邻邦。后续，北方日强，南唐从与宋并列的政权变为削去帝号，丢江北十四州。再后来，南唐称臣纳贡，也无法阻止宋军南下。
已经老去的李元清，回归庙堂，身份是掌握地方军政的永新制置使与掌控水军的龙翔军副都指挥使水军统帅。他向李煜献三策：上策是纳土归宋，主动举国归顺；中策是奇袭宋军，集中龙翔水师火攻宋军水寨；下策是割江右六州给吴越，和吴越结盟抗宋。就此观之，李元清已经看清楚大势，但是依旧恪守国士本分。他的献策带有一种士大夫的理性，即当战争已经无法避免失败，体面的投降好过惨烈的覆灭｡
不过，南唐李煜选择了下策｡李元清献策不成，已经看到国事不可为，却依旧勉力而行。他促成吴越暗中助力，而在兵败如山倒的颓势中，自己亲自执行最危险的中策。他再次蛰伏吴越，关键时刻利用吴越世子钱惟濬的急功近利，骗取盖有王玺的招降书，孤身一人潜入宋军大营，策划龙翔军火攻宋军水寨的离间计｡可惜，最后时刻，这一计被宋将曹彬识破，加上风向不作美，三万龙翔军覆灭。战役最后，只留下李元清孤零零，一舟一人，对江无语沉默，沉重如午夜长江。
你可能会问，这公平吗?几万条人命，就这样没了｡但是作为策划者，李元清一开始就向龙翔军袍泽点明，国要亡了，船要沉了，可以退出，但是他希望诸将和他一道赴死，不是是为李家江山，而是为了父老故土，“为了江宁城里那个颓败的朝廷，便是老夫也是不愿的……但这毕竟不是他一人之国啊！”此刻他守的国，不仅是朝廷的，也不仅是李家的，更不是抽象的正统忠义，而是守护父老子孙蔓延之地，江南百姓耕读劳作的家。
这种朴素的乡土主义，是士的根基，超越了狭隘的民族主义以及虚妄的李唐帝国幻梦。哪怕他的皇帝辞别宗庙，哪怕他的国亡了，但是他的土地和父老，依旧值得他去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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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南唐国灭之后，李元清的人生就到了另外一个阶段——他已经没有国了。在一个以官爵和地位为象征的时代，没有家族依托的士族，其实就是一个没有地位的人。
南唐投降，宋军入金陵，他以黑云都都帅身份，带领死士与外敌巷战。这一做法自然是飞蛾扑火，但这也是一种“士”的最后坚守：当贵族退场，士大夫兴起，他们的身份未必来自地位、血缘与家族，而是来自教养、责任与选择；哪怕无法改变国家的命运，也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士的宿命，也是士的黄昏时刻。
随后，宋将丁德裕为此进行全城大索，纵兵劫掠。哪怕丁德裕此后被钱王割去一耳，被宋廷贬去房州，好像正义已经到了伸张，虽然是廉价的。李元清不认可，孤身一人，千里追索，亲自截杀，手刃丁德裕。因为他不容残害江南父老的人，自己人的仇总要自己来报。这个时候的李元清，其实没有庙堂可以守护，他的表现带有江湖性质，不是为了胜利，而是快意恩仇。
这个时候，他由国士变为游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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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这里，我以为李元清的故事已经结束，他的朝廷不复存在，他的责任已经尽到，他的复仇也已经完成。此时的李元清算是一无所有，失去了国家，失去了袍泽，失去了经营一生的秦淮基业，失去了他的乡土根基，失去了他的社会身份。按道理说，他早就应该死了。他的下场在惯常历史书写中，要么就是在因战乱而苍夷满目的金陵殉国，要么就是在因汇聚南方钱粮而富庶的汴梁，在某个茶楼酒肆听人说十国往事。
然而，主创为李元清安排了新的去处。面对要求他出仕的锋利刀剑，他眼神纹丝不动，以目盲坚辞，“既吃了杨家饭，再吃了李家饭，不能再吃第三家了”。如此，他得以回到江南乡间，以布衣身份教书度日，学生中包括范仲淹之父范墉。他编撰《百家姓》，“李唐虽亡，文脉不绝”。显然，他希望以文字守护南唐文脉，江山会改，但是文脉长存。
这正是剧中的传神之笔。一个人可以在一生中发生那么多的变化，堪称蝶变。南唐投降之后，李元清他真正要做的是在秩序崩塌之后，用文化秩序重建一个世界。当天下大乱，没有贵族，没有士族，甚至原本的朝廷也没有了。世家不存，百姓流离失所，不少人连自己的根源都快忘了。此刻，重修《百家姓》的意义，就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姓氏排列，而重建民间本地秩序的努力。当官方秩序崩塌时，此刻民间的秩序成为最后的堡垒。
政治是可以亡的，文化却不会死。在《百家姓》开篇排序，他选了“赵钱孙李”。百家姓“赵”，是宋朝国姓；“钱”是吴越国姓；“孙”是吴王妃孙太真的姓。他把“李”放在最后表面上是对新朝妥协，但毕竟还是第四。比如后汉的“刘”，他原本排在前头，但是又划掉，因为他认为“刘”成不了气候。在他心目中，后汉没有资格和南唐并列。
由此可见，李元清可能以一种隐秘的方式，为南唐保留了自己的历史根源。从这个意义而言，李元清和冯道，一南一北，殊途同归，在看透政治更迭的暴力逻辑之后，选择守护文化江山，这是一种现实manbetx3.0 中最可能也最质朴的保守主义。
当然，李元清和冯道又有不同，冯道历任四朝十帝，堪称政坛不倒翁，是见惯太多兵灾板荡与伦常颠倒之后的老练世故。但李元清坚决跟随南唐，抵抗到最后一刻，他的选择中，还有南方人未经残酷磨灭的天真，是没有被官僚化彻底侵蚀的耿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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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由盛转衰，李元清的人生也经历了三个阶段，国士、游侠与文脉守护者。他一生在三者之间游走，中年时，他是士，承担家国责任；再晚时，他是游侠，快意恩仇；暮年，他化身文人，守护文脉。这三种身份不是割裂的，而是统一的。
在五代十国时代背景下，北方东汉以来绵延的北方大家族凋零，而南方依旧有一些土豪大族。从李元清的出身来看，他显然并非来自大家族，是出身行伍，这时候，“贵族”或“士族”更多地变成一种精神上的身份，而非实质上的血统。
历史学家钱穆先生曾说，宋朝之前是manbetx3.0 是门第社会，读书人的家族起码有百年，家谱、名节与爵位连绵不绝；守住家门，靠的是礼教、子弟修养、每一代的奋斗，不是靠皇帝册封，也不仅靠特权，而是靠家族一代代积累出来的。而从唐到宋，经过黄巢之乱，期间板荡仓皇，把manbetx3.0 的贵族社会彻底变为一个平民社会。
李元清的时代，是唐宋变革的关键节点，士族的黄昏时代，多样性的华夏结束了其懵懂时代，开始了manbetx3.0 大一统的叙事。钱穆说，隋唐之前属于门第社会，宋代之后开始是纯粹的平民社会，没有贵族，无门第传统，但有“流品”。流品难以定义，与职位有关，却存在人心中的高下之别。其实，李元清就是士族向流品过渡的一个标本。他的士族身份，来自于父辈的奋斗以及朝廷的认可，但是他的流品地位，更多来自于他的贡献，来自从小的耳濡目染。
剧情透露，李元清出身濠州（今安徽凤阳），他和父亲追随南唐前身杨吴的开国者杨行密，即武忠王。杨行密今天知道的人不多，但是他可以说是南方诸国格局重要奠基人。他是合肥人，出生行伍，有功于南方诸国格局的形成。他对北方军事对峙使得北方无法继续获得淮南盐税之利，保守经营也奠定了保境安民的政治基调。他的策略，不仅实现了南唐从藩镇向王国的转型，也使得其他南方割据势力与北方中原政权得以并存，甚至有“十国第一人”之誉。
从政治而言，杨吴和吴越是世仇，但从政治德性而言，杨行密与钱镠却是同侪。南唐的灭亡，其实来自偏离杨行密的保守策略，妄图在南方重新建立正统的野望，这是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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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有李元清其人，寥寥几句，但是《太平年》中李元清，显然虚构多过真实，传奇多于正史。你可能说，既然是假的，那么有什么价值？
确实，李元清不少情节，也有人觉得没必要，好像有点爽文。比如杀丁德裕，无改于局势分毫——事实上，从李元清带领龙翔军攻宋甚至给李煜献策，也是如此，他明白大势已去，他也是知其不可而为之。又比如，宋军入金陵情节更类似江州而不是金陵。再比如，《百家姓》应该不是李元清编撰，而来自民间的一个民间人士。当然，这个文本流传千年，让manbetx3.0 人追溯自己的姓氏根源。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无论是谁做的，都是行千古之善。
但是，这里讨论的不是历史事实，恰恰是这些虚构的情节，让人看见人性的真实。比如李元清的在兵败如山倒前的沉默，再比如司马浦的以死劝谏。剧中的司马浦，多年科举不中是真，赵匡胤赏赐科举是真，但是以死劝谏是假。而正是这些虚构的台词、情节与传奇，让历史不仅有了骨肉，也有了血性。胜利者可以书写历史，而失败者的声音也应该被听到，哪怕只是一个残破的背影。
唯有虚构，才能寄托我们的理想，超越时代的艰难与不易。情节和事件、时代可能是虚构的，但是人性却是永恒的，甚至，在虚构的人物身上，我们看到最真实的历史，照见历史的可能性。哪怕这种可能性最终都被现实所碾压，多样性必然为一统而让位。
再比如南唐，好像多次政治选择不太高明。当然，你可以说李煜既害怕孤注一掷，又不甘心俯首称臣，是文人皇帝的软弱。这些是后见之明，换一个皇帝，其实也不一定好很多，这也是那个时代南唐的宿命。因为这个选择，其实也不是李煜个人的，而是在家族延长线上的。南唐是一个悬浮的外来政权，没有吴越那样的本地基础，“南唐之亡，非兵不强、财不足，乃文化与政治脱节，士大夫重文轻武，无御敌之策”。为了区分北方武人政权与藩镇传统，南唐立国金陵，一直都是以正统自居的，追求文治，李煜也只能去执行这一路线。
更不用说，《太平年》没有写完的故事中，多数人的辉煌和豪情已经成为过去。不要是说李煜或者吴越，即使北宋的功臣也是如此。太平之后，他们能做的、最好的做法，就是不要做任何事。所以他们的生命可能还在继续，多数人的政治生命还是文化生命，可能都已经早就结束。
从庙堂到民间，都是如此。秦淮社这样纵横国际的商社自然是虚构，也不需要李元清这样带有土豪色彩和武装力量的士族。他的最后选择，也预示了南方士族从庙堂走向江湖的趋势，未来是科举新人的时代，这是李元清之类土豪势力的黄昏。任何事物都是优劣并存，中原归一带来了和平，但也牺牲了优雅，对历史走向至关重要的多样性也为之让路。
到后来，金圣叹这种毫无威胁的文人，只要行事稍微出格一点，就会招致毁家灭门之祸。那个年轻的时代其实已经结束了。这就是说，太平结束了纷争，但也终结了多样性，多样性注定为大一统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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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年》以汴梁为正统书写，以吴越为正面人物，南唐等国作为陪衬甚至反面角色。
《太平年》上映之后，不同地方评价也不同。我的不少浙江朋友对此剧颇为满意，但是不少江苏朋友颇有微词，觉得对南唐黑得过分。其实，在当时人眼中，推崇文治自称承接唐朝的南唐，其正统性可能大于朝代更迭皇帝轮流做的汴梁。历史学者王宏杰在manbetx20客户端下载 人读书会分享时，指出，后来人所谓的五代十国，在当时更多被视为汴梁、南唐和后蜀的“三国演义”。
很多时候，历史确实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但文化却可能是由失败者传承的。某种意义上，南唐在政治上确实失败了，甚至在进入宋朝以后一段时间内，南唐的遗绪，其实不如务实的吴越那样受到重视。吴越的务实与南唐的务虚，似乎是为了对比。在政治上来说，宋朝对南唐人有一定的打压，但是在文化上，南唐最终还是赢了。李家的人可能不如钱家子孙绵长，但李煜的词奠定了宋词的美学天花板。谁又能说，在上帝面前，谁的贡献更重，谁的贡献更轻。
众所周知，五代北方士族凋零，幸而还有南方保留文脉传统，成为宋代文化复兴的根基。就此，文脉由南而北，不绝于缕。海外汉学家谈到宋朝，总是加上斯文二字，尤其历史学家陈寅恪也认为赵宋文化冠绝华夏，“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其实陈寅恪这话还有下半段，他马上指出其源流其实都来自于南唐。陈先生强调，宋的文化其实是南唐（吴越）文化的扩充，“南唐为南方文化之中心，承晚唐之余绪，开北宋之先河。”宋明理学受到南方佛学的启发，而杰出人物更是如此。姑且不说范仲淹，像大家熟悉的欧阳修这样文坛大家，就是来自南唐故地，至于后来的王安石，更是把南唐帝国野望与北宋富国强兵结合，他们分别都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南唐人的“报复”。
政治的江山可以易主，文化的江山其实是代代有人传承。我们在谈到华夏时候，会意识到，文明其实是百衲衣，有不同色泽。即使是以宋朝为代表的汴梁朝廷最终胜利了，失败者也有其位置。
更重要的是，历史不是简单的是非判断题，不是后人看到的有大路不走偏走小路愚蠢。历史的选择路口，其实晦暗不明，甚至让你觉得没有选择。作为个体，多数人在多数情况，其实不知道大趋势在哪里，更不知道对错是非在哪里，但是我们通过其选择，可以看出，谁是勇敢的，谁是懦弱的。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徐瑾亦为公众号「重要的是manbetx20客户端下载 」主理人，读者微信xujin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