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有一天我读《金融时报》也会有“破防”的瞬间,并决定专门写一篇"读者有话说"。
上周六,一篇标题为《哈利•波特毁了英国》的专栏文章出现在我的屏幕上。作者Jo Ellison(乔•埃利森)毫不掩饰地抱怨,爱丁堡和牛津这些拥有几百年历史的英伦古典名城,如今正被"成群结队、戴着黄红相间围巾、手里挥舞着塑料金色飞贼的傻瓜游客"所占领。在她眼里,这些人心智降级、毫无品味。在文章的最后,她甚至刻薄地隔空对成千上万的哈迷喊话,让他们"滚蛋(bugger off)",回到Watford的华纳兄弟影视城里去,别来污染文化精英的清修之地。
让我破防的原因很简单:那辆每半小时从我家门口驶过的魔法大巴,让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游客的存在。但比这更刺眼的,是作者手握顶级媒体话语权,却没有引用任何数据,如此心安理得地在公共平台上嘲笑普通人的快乐,甚至公开进行地域和群体歧视。这太不公平了。
然而,当我扫了一眼底下热闹非凡的英国本地读者评论区时,我突然释然了。我甚至忍不住在电脑前会心一笑——哦,对不起,我差点忘了,这就是英国。
要理解我这种从愤怒到释然的转变,就必须先看懂英国媒体那套严密的“左右站位”和“分区治理”游戏。在英国,媒体的政治光谱划分得比谁都清晰,各看各的报,各投各的选票,早就是一种社会共生状态。
根据牛津大学路透新闻研究所和民调机构 YouGov 的长期调查,左翼以《卫报》为代表,关注气候变化、少数群体和打工人的权益——我在超市收银台边上见过不止一个穿着帆布环保袋的中年女士,一边把有机蔬菜放上传送带,一边翻着当天的《卫报》。而以《每日电讯报》和《泰晤士报》为代表的右翼大报,骨子里带着老派大英帝国的精英主义;而《每日邮报》这类右翼小报,则充斥着迎合中下阶层的民粹与焦虑。”
那么,我们熟悉的《金融时报》呢?它站在"中间靠右",信奉的是理性、manbetx app苹果 化和自由市场。它的新闻版块绝对尊重数据与事实——对于哈利•波特这个超级IP给英国旅游和粉丝manbetx20客户端下载 带来的巨大收益,FT的分析师们绝不会视而不见。
然而,像埃利森所执掌的《有钱怎么花》(HTSI,How to Spend It) 副刊和她的个人专栏,遵循的是完全不同的游戏规则。她的KPI从来不是“追求公平客观”,而是“精准地冒犯一部分人,以此取悦另一部分人”。她必须在专栏里扮演一个高傲的、冷酷的、不吃人间烟火的精神贵族,替那些掏大钱购买限量版包包、竞拍苏格兰庄园的老钱读者们,宣泄那种“自己的圈子正在被人挤进来”的焦虑。
读者的眼睛也是雪亮的。在评论区里,第一反应和我一样怀疑自己“看错报纸”的英国读者大有人在,甚至怀疑自己在看右翼小报《每日邮报》。而我最喜欢的一条,是有人借用书中那位以粉色办公室和小猫图案餐盘著称的恶毒教授多洛雷斯•乌姆里奇的梗,写道:此刻,乌姆里奇正坐在她的粉色办公室里,一边读这篇专栏,一边擦着眼泪,喃喃自语:“终于有人理解我了。”
这种“主文傲慢、评论区清醒”的奇特景观,正是英国社会的缩影:作者完成了她傲慢的精英人设,读者通过反讽展示了智识,彼此在冲突中达成了一种微妙的生态平衡。只要她按时缴纳高额税款去供养这个国家的福利制度,她在周末副刊里如何宣泄不满,那都是她的自由。只不过,她是否有足够的修养和智慧来处理如此复杂的社会话题——这一点,她所在的上流社会自会评判,其他阶层的读者也就当个笑料罢了。这就是英国的政治生态。
在英国生活得越久,你越会发现,像这样带着强烈文化洁癖的英国人,其实随处可见。我见过不少宣称一辈子没吃过麦当劳汉堡的五零后,也见过反对孩子去迪斯尼和Butlin度假村的七零后。作为一个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外国人,我早就对这一切形成了免疫。现实生活中,这群人往往非常有礼貌且热心社区。他们在专栏里展示的清高,并不是为了故意恶心谁,那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家族传统和生活方式。他们有权选择他们的活法。
在英国,讨论自己的阶层从来不是需要遮遮掩掩的丑事,而是一个高度透明的现实——透明到写进了大学的入学申请表里。很多英国高校会直接问:你的父母是否接受过高等教育?这背后是“背景化录取”(Contextual Offers)政策:同样的分数,学校会优先录取资源匮乏的家庭的孩子,甚至为他们降分。
阶层之间的对立、争论与最终达成平衡,是英国政治的常态。保守党维护的是中上阶层的传统秩序,工党代表的是工人阶级的骄傲。在英国,工人阶级并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他们有极其强烈的阶级自豪感,而这种骄傲有着属于自己的图腾——英国足球。埃利森女士敢在专栏里让哈迷“滚蛋”,但她绝对不敢写一篇专栏,让那些周末占领火车站、满身酒气、甚至引发交通瘫痪的英超球迷“滚回自己的主场”。因为足球是工人阶级的精神圣地,动了足球,就是动了工党和广大市民阶层的政治命脉。
讽刺的是,她在文章里让哈迷“滚回”的Watford——也是英格兰球队沃特福德(Watford FC)的主场。这支球队曾在英超鼎盛时期主场比赛日,周边道路堵得水泄不通,火车站人满为患。而她口中那群应该被赶回Watford的哈迷,此刻正在华纳兄弟影视城门口,排着她这辈子大概从未经历过的、井然有序的队伍,等候搭乘大巴。
对于国外读者来说,《哈利•波特》的风靡或许是因为绚丽的魔法;但对于英国人而言,它能引发跨阶层的广泛共鸣,恰恰是因为它是一部套着魔法外壳的英国阶级史。
在学术界,有非常多关于《哈利•波特》映射青少年社会身份认同(Social Identity)的讨论。即使霍格沃茨的四个学院对应的阶级没有权威的定论,但斯莱特林最容易让人联想到传统精英阶层;而那个贫穷、杂乱、连孩子们的魔杖都要用二手货、但永远充满爱与尊严的韦斯莱家,则是英国传统工薪家庭最完美的写照。
这与作者J•K•罗琳的早年经历深深吻合,她曾度过一段依靠政府福利救济度日的单亲妈妈时光,这段经历深刻影响了她对社会边缘群体的理解。无论后来她在其他公共议题上引发多少争议,《哈利•波特》中对于出身歧视、特权阶层和弱势者处境的关注始终没有改变。
阶层之间的彼此嘲讽,是英国社会保持稳定的安全阀。富人用高额税收供养社会,穷人靠福利制度获得保障,中产在报纸上自己选边站队。大家互相看不起,却也互相离不开,最终在税收、制度和选举中冷酷而默契地达成动态平衡。
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我的底线向来很简单:成年人要对孩子坦诚一些。我不想给孩子编织一个非黑即白的童话世界。眼下这个真实的世界,其阶层平衡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随着英国政坛的剧烈动荡,代表工人阶级的工党在民生困局中举步维艰,主张排外的极右翼势力在底层日渐抬头,社会阶层正在被政治极化无情地撕裂。
在这种背景下,让孩子们读《哈利•波特》绝不是什么心智降级,反而有着极强的现实意义。书中伏地魔和食死徒的核心纲领,就是极端排外的“纯血至上主义”——歧视麻瓜,迫害混血。这不正是今天那些煽动仇恨、排斥移民的极右翼政客的魔法翻版吗?
罗琳通过故事告诉孩子们:对抗这种撕裂的,不是斯莱特林式的冷漠或极右翼的狂热,而是赫奇帕奇式的善良、格兰芬多式的勇气,以及对多元与包容的坚守。正如评论区点赞最高的那条所说:埃利森女士公开承认自己从未读过这本书——而一个人,不应该为自己的无知感到骄傲。或许她可以先去读读,再来告诉manbetx app苹果 数百万各个年龄段的读者,他们到底哪里错了。
那天吃完晚饭,我把这篇文章的链接,连同底下那条用乌姆里奇梗把主编反讽得体无完肤的评论截图,一股脑转发给了我的女儿,附上一句话:
“快看!我今天在报纸上抓到了一只活的马尔福家族。这就是我百分百支持你读《哈利•波特》的原因——它不只是个童话,还是一本能让你笑着看懂现实社会阶层、偏见与复杂人性的避坑指南。”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作者勾尧是跨界学者与文化转译者,独立撰稿人,英国公立中小学校董。前特许管理会计师(CIMA)及跨行业变革管理专家,童书翻译与阅读推广人。现为英国拉夫堡大学叙事艺术学院(Storytelling Academy, UNESCO Chair)博士研究员,并担任manbetx app苹果 manbetx3.0 学术院(Global China Academy)项目经理。责编邮箱:yilin.yuan@www.acphonor.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