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0周年似乎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年份,尽管特朗普第二任期给美国宪政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毁灭。虽然最近他接二连三在联邦最高法院败诉,这个美国司法的象征比早先显示出更大的独立性,总统的民意支持率也在持续下降,但美国宪政的危机显然没有过去——甚至到11月中期选举之后,不论结果如何,也不会完全过去。我刚刚翻书的时候才注意到,2000年初版的《西方宪政体系(上册•美国宪法)》竟完全没有提《独立宣言》。事实上,绝大多数美国宪法教科书也几乎只字不提《独立宣言》。认真的宪法学者对“宣言”的忽视是情有可原的——因为它没有法律效力。宣言“不证自明的真理”首先是“人人生来平等”,但1776年的美国,南方奴隶制正方兴未艾,人人“平等”吗?因此,“宣言”注定了只是说说而已。
我对独立革命的态度也是暧昧的。虽然我支持《独立宣言》的理念,但我一贯反对革命,而当时美洲独立必然意味着革命和战争。甚至有人说,南方之所以拥护独立,部分原因正在于更好地保护奴隶制不受宗主国干扰。事实上,这场战争很可能延误了美洲的黑奴解放。1833年,英国议会已通过《废奴法》,次年在英帝国全部殖民地实施,比美国内战后第十三修正案早了31年。当然,假如美国没有独立,拥有400万黑奴的南方奴隶主会成为英国废奴的强大政治阻力。大英帝国已经为它在牙买加等加勒比海殖民地的奴隶主提供了2000多万英镑的“补偿”——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占英国全年财政收入的40%,而美国之外的英殖民地黑奴加起来也只有约80万。如果要为南方奴隶主提供巨额补偿,英国废奴很可能要延缓好几年,但对于以工业、金融、航海贸易为主导而本土没有奴隶的英国来说,废奴势在必行。虽然补偿奴隶主以违背道义的方式尊重了他们的“财产权”,它至少可以大概率避免战争。没有补偿,奴隶主们不可能接受废奴,最后只能通过伤亡惨重的内战解决问题。
换言之,美洲独立使得南方的“二次独立”几成必然,独立革命为85年后的南北内战埋下伏笔。难怪黑人领袖道格拉斯在1852年说:“这个七月四日属于你们,不属于我;你们可以欢庆,我则必须哀悼。”美国独立后的联邦民主非但不会推动废奴, 反而会让奴隶制在南方牢牢扎根,而联邦无权置喙。要废除像奴隶制这样牵扯巨大利益的暴政,其实靠宗主国独裁来得更方便。美国内战不仅让南方奴隶主获得强烈的被剥夺感与毁灭感,使他们长期敌视联邦、仇恨黑人,而且也没有为黑人提供任何支持,原先承诺的“四十亩+一头骡”的承诺根本没有兑现。不错,被解放的黑奴获得了“自由”,但这只是无土地、无资金、无教育、无技能的贫困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