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初,日本作家村上春树的新作《夏帆》尚未由内地出版社引进,AI译本却已经以1.78元的价格在网上平台流通。“AI是否超越人类翻译”这个问题再度引发讨论。资深翻译家对此表示惊叹,也有学者指出AI翻译无法理解细微的上下文。作为在媒体与传播领域探索人机协同、讨论技术与社会的专栏,从数字媒介生态的视角来看,翻译绝非单纯的语词转换,而是跨平台、跨文化的数字媒介中介过程。本文既无意扮演中世纪抵抗印刷术的守旧派,也无意鼓吹AI无所不能。目前诸多关于“AI可否取代人工翻译”的辩论,之所以鸡同鸭讲,原因之一在于讨论者犯了概念降维的谬误。
首先,绝大多数断言AI可以取代翻译的技术派,并没有真正见过或者理解翻译实践。在基础技术定义里,翻译是从A语言到B语言的信息映射(information mapping),这是一个工程学和条件概率问题。在这个狭隘的边界内,机器不仅能做,而且注定比人更快、更便宜。几十年来,计算语言学界流传着一句略带调侃的名言(最早用来形容语音识别系统的发展):“每开除一名语言学家,系统的表现就提高一大截。”这种嘲讽并非全无根据:机器翻译的底层是超高维向量空间里的条件概率分布,比如计算“猫”与“cat”共同出现的概率,就可以判断中文的“猫”很可能对应英文的Cat,这个过程中,计算机不需要懂任何人类语言,会算数就行。
在很多应用场景里,AI翻译确实提升了效率。这类场景往往有几个共同特征:基于正规文本、非实时交流、应用类和商业场景偏多,如跨境电商(尤其基础的产品介绍)、代码注释、自然科学论文的初步阅读。对于行业内部的沟通者(比如买卖双方都是皮革厂),机器翻译完全可以达到基本需求。乐观主义者会说:AI以万分之一的价格解决了90%的需求,翻译产业完了。但即便如此,我依然要追问:真的是这样吗?就以看似最标准化的跨境商务对接为例:挪威语里的“Hytte”,查字典会告诉你是“小屋”,但那其实是维京人流传至今的精神圣殿:每逢复活节前后,他们举家奔赴山林湖畔的祖传木屋度假,那是刻进民族性格里的文化图腾,绝非“合家欢度假屋”几个字可以承载。如果你的挪威商业伙伴在这段时间联系不上,字典给出的翻译不会告诉你原因,但文化常识会。推而广之,我们必须严格区分“作为技术的转码”与“作为人类沟通机制的翻译”。如果把低成本转码等同于理解,会导致公共语境低质化和简化。这就像90%的基础代码能被AI自动生成,并不代表“计算机工程学”被取代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