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心史的孟森(1868—1937),便是民初清史研究的先驱。这位江苏武进人,在清末留日学法政,显然注意到明治维新后日本学界关于满清史的争论,回国后颇热衷于“改专制为立宪”的运动,民初成为章炳麟、张謇等江浙共和派的圈内人物,当选为众议员,参与起草宪法。民国三年袁世凯撕毁临时约法,解散国会,他也淡出政坛,转而以清史学家现身。作为清末民初投身政治改革达十年的过来人,从政期间又有中外法学、财政学、比较研究的多种著译,他把眼光投向胜朝史,初出《心史史料》(1914),继出《心史丛刊》(始出于1916年,连出三集),考论都属清初朝野就疑莫能明的事件,却能因小见大,令人对他的史才史识刮目相看。例如关于清初科场、哭庙、奏销三案的考证,至今仍是研究清初文化政策史的一个起点。
特别是顺治末康熙初的奏销案,当初清廷借拖欠钱粮即所得税为名,整肃南国四民之首的士绅,各省被革除功名、抄家没产、捉拿拷掠的举贡生监乃至在职文官,多达成千累万。尤其是人文荟萃的江南苏州、松江、常州、太仓诸府州,稍有田产的士人,被一扫而空。后来太平天国占领苏南,鼓励佃农包括租佃发家的二地主或富农,“租田当自产”,那政策的前提也是要田主按规定期限向天国军政当局登记领凭,较诸二百年前满清奏销案打击江南士绅的政策也算温和。
然而正如清亡五年时孟森《奏销案》所指出,清初的这一巨案,清朝官修史书绝不记载,“二百余年,人人能言有此案,而无人能详举其事者”(引文据中华书局1959年版《明清史论著集刊》所载此文,下同)。于是孟森不辞辛苦 ,爬梳清人笔记十余种,参照清代官方史传透露的相关信息,清理出湮没已久的这一巨案的历史概貌。其后清史论者,提及奏销案,大抵袭用孟森此文。例外的只有邓之诚,述及此案仅引《清实录》顺康二朝三条上谕(见氏著《中华二千年史》卷五明清中“顺治之始基”章,该卷1955年初版),史料为孟森未引及,述史却比孟森含糊得多。